【情人】:寫給每位有前世情人的父親們

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餘年了,
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。
文句摘自於朱自清的【背影】

女兒是父親的情人,【父女之情】十分微妙。

自從九把刀的【那些年,我們一起追的女孩】上映後,該片火紅至對岸兩地,也讓四、五年級生興起找尋當年的死黨和姊妹淘。2011年初,從上海回台,八月份看了九把刀的電影,自己被幾位姊妹淘慫恿下,找回屏師時期的同學,辦了一場畢業23年後的同學會,猶記得當晚聚會時,歡笑和淚水交織在流逝的時光中,卻也喚回更深刻的情誼。去年底前,當自己曾被同學列為失蹤人口名單之一,接到一通高中同儕的來電,他的運氣也算好,總算聯繫上10年未見的同學,談起了某位姊妹淘打算辦畢業32年的同學會。

若懂得運用網路資源的人,總會知道怎麼搜尋找人。而FB與Line的可怕串連,很快把幾十年沒見的同學、朋友全串一起了。在網路聊天室所談的內容,離不開當年種種,也聊到這些年過得怎樣,更話說事業、家庭和兒女。一位姊妹淘問著男性同儕:「你生三女,沒兒子啊?」,她的語意是「想生個兒子,所以才會有連著生三女的勇氣。」自己在一旁看著同儕與姊妹淘的對話,插話說:「C同學,你上輩子有小三喔!因為女兒是父親的前世情人。」原本感到尷尬的C瞧見這段話,開心的回著:「感謝妳。」

常言道:「女兒貼娘心。」

在成長過程中,父親扮演著很重要的地位,更甚於母親。或許在母親心裡,拋不掉閩南人的重男輕女傳統觀念,即使母親的家族對她的看待,不是最傳統的【油麻菜子】,那也因算命和傳宗子嗣的種種原因(註一),讓阿公和阿嬤必須將身為老大的母親,另為對待,真的是一顆掌上明珠。父親是位很好的女婿,阿嬤對父親,打破了閩南人存在228的陰影,以及外省人會打老婆的觀念,除了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滿意之外,多半還夾雜著給父親一種關愛,在他舉目無親隻身來台,支持他娶母親,還險些鬧出家庭革命,更延續著阿嬤知道父親喜歡有個女兒,每日到媽祖廟燒香求神,直到自己出生前,阿嬤生病過世,父親對阿嬤的情,也輾轉在自己成長過程感受著。

2006年的愚人節,沒有一滴淚的告別式中,送走了父親。 

幾位30多年沒見面的老同學,小聚話家常,感性的姊妹淘談到她的母親離開時,至今依然是胸口之痛,話題轉至自己的父親走時,對她的回答著:「沒有一滴眼淚,心中只有些許的恨,恨著自己的母親。但經過幾年後,釋懷了,放下了。」姊妹淘聽完後,只說:「你好狠,沒有一滴淚。」;至今,父親仍扮child-mother演著很重要的地位,模糊的兩歲記憶裡,住在南州官派宿舍,自己總會趴在窗前,等著父親騎腳踏車回家,從小體弱多病、三不五時發燒跑醫院,每每藥入口不到幾分鐘,所有的藥又全吐了,父親總好言說著:「乖乖吃藥,生病才會好,明天爸爸買蘋果給妳吃。」在那年代,一顆進口蘋果用一整個星期加班費換取,哥哥們總會吃味著說:「妹妹真好,只有她有蘋果吃。」(拍照時,眼神總是注視著一旁佇立的父親)

xiaozhizhi從小開始綁著小辮子(註二),這也是父親每早出門上班前,總會做的一件事。直到自己開始上學,父親還是每早綁頭髮、載著送上學。放學時,學校離父親工作地點很近,也習慣到父親的辦公室寫作業,等著父親下班,那段時光維持至小學三年級結束,同學總笑著說:「這麼大了,還讓自己父親載著上、下學。」;在父親離世的那年,父親因腸胃病痛來回在醫院數次,但總在自己一通電話、或託花店送花的隔日,父親的病痛好轉、出院,自己也知道父親不願讓女兒掛心。有一回,父親住院,自己搭著飛機南下,子榆到小港機場接機後,陪同到長庚看了父親,就在子榆問候病床上的父親又說:「伯伯怎麼這麼瘦?」自己的內心如刀割般,帶著些許恨意的看著母親,就在當下,母親顯露出畏懼的眼神。

隔年,父親在手術後、恢復期間的心臟衰竭中走了,醫生說:「伯伯的膽結石包住了整顆膽,無法以小刀電擊碎方式處理,但韓伯伯的身體似乎太虛弱,營養不良,擔心術後會有後遺症。」父親堅持接受這長年造成腸胃病痛的大手術,術後的隔天,似乎挺順利,只是說話有點虛弱。父親年輕離家後,養成一顆堅強獨挑的心,自己也傳承著父親的個性,但終究抵不過長期營養不良、造成的身體過度虛弱,父親安然走了。醫生的病理報告提到,造成父親嚴重的膽結石原因,來自於不當的飲食習慣。母親愛逛街購物或愛美做美膚的行為,哥哥們總被矇在鼓裡,母親總會說:「別讓妳哥哥和嫂嫂知道,是妳爸要我去做美膚的。」事實上,父親總是放縱母親的種種行為,深怕稍稍約束母親,母親就會搬出當年家庭革命嫁他的嘮叨。

父親走後的一週,哥哥嫂嫂們在國外,在子榆陪同著,送著一份份訃聞,自己忍住心痛,面對來自每位親友所說:「妳母親最需要安慰,妳要多擔當囉!」母親在父親走後,也不曾見她掉任何眼淚,吃飽睡足過日子,似乎和她結縭數十年的感情,快速切割乾淨,而鄰居總說:「伯伯人超好的,只是老人家生活好清苦,妳媽外出時,總交待左鄰右舍買個素食便當給他吃,問媽媽要不要帶個湯,媽都說,家裡有泡熱茶,喝茶就好了,省得還要洗碗。」後來,自己才知道,父親消化不良,根本不適合吃豆類加工品(註三),加上飯後熱茶,累積造成嚴重的膽結石。父親走後的第七天晚上,他回來看女兒了,自己在睡夢中聞到熟悉的香味,那是父親每早固定的早餐:【麥片泡牛奶】,那晚,自己也睡得格外香甜,枕頭濕了大半。

母親始終不認同的【父親的驕傲】。 

在一次次的醫療藥物疏失殘害下,國一下的那年,聽力大受影響,母親總會不明就裡的抱怨一聲:「妳,臭耳聾,聽不懂叫妳做事嗎?」求學過程也變得十分吃力,半猜死記的國中兩年升學壓力日子,父親並沒有太在意成績,相對地,母親不斷和其他朋友的同年紀兒女比較著。幾年過後,朋友總會問:「妳好樂觀,從沒感受些微自卑。」說實話,國中的後兩年,學習突然遭受打擊,也曾自卑,但也走過了。1991年,那年是開放探親的第四年,自己隻身飛到對岸,探望完全沒有見過、有著血緣關係大陸親友長輩,那是父親回“家”探親的第二年後,跟著父親的足跡,三月底的北方瑞雪迎接下,完成自己單飛、首度出國的“壯舉”,也為自己日後養成揹起背包、學習父親堅強獨挑之心,飛得更高、走得更遠。

FM044父親的身分證背後學歷欄記載著:【日本奈良音專肄業】,在未中風前的他,有機會摸上琴鍵時,總會隨興彈著求學所學過的曲子,父親熱愛音樂,在家鄉是位教師。四○年代在日本求學,僅差三個月取得畢業,因時局動亂,家鄉告急,奶奶要父親尾隨姑丈的船艦,撤離到台。從有記憶起,父親總會提及在日本求學的趣事,也有個願望能在到母校走走。1996年的初秋,自己帶著父母回到奈良,父親持著手杖走在小街弄裡,父親的背影依然如此挺直、寬闊,兒時的情景再度一幕幕呈現(註四),日本的自助行裡,也是父女倆最FM091美好的回憶,在離開日本的前一天午後,母親抱怨著:「來日本這麼多天,都是在看廟和走公園,根本不好玩。」自己也理解母親心理所想,最後不得不單獨帶她到大阪幾家百貨公司採購,買足了她出門的購物慾。

在龍應台的【大江大海 1949】文中,有段內容是:「我的名字叫台生」,大意敘述是每個華人的名字帶著地名,它就像胎記烙在身上,傳達出父親身上流的血,來自何方。不少朋友會問:「你們兄妹的名字都有一個“聖”字嗎?」,父親所給的名字“聖芝”,從小聽著他的敘述,教著如何介紹名字給朋友知道,也透露出父親思鄉之情,「“聖”是妳的出生日,當天平安夜的教堂鐘聲敲得正響,天主教醫院的醫師都說在迎接妳的誕生。妳要永遠記住“芝”這個字,她代表著妳來自何方,山東煙台的芝罘村。」母親曾多次想改這名字,就因為她聽算命說,「她這名字一生不順遂,妳無法掌控妳女兒。」

快八年了,真希望能再說聲:「生日快樂。」 

父親在2006年離世,那場未留下一滴淚的告別式之後,家人總會聊著父親是否曾託夢的話題,自己也在那場告別式答應父親,前往上海協助大哥的公司快速上軌道。然,心中有許多不確定,自己的未來到底要怎麼走,隔了四個月後,帶著姪子去了西藏,沒有任何想法的離天最近淨土之行,似乎冥冥之中有著許多緣和線牽起,包括機緣巧遇一位長者、拉薩政教界的慈祥活佛,並不知活佛的醍醐灌頂會有多大的開釋,經一旁的小喇嘛和地陪友人的解釋下,「活佛的祝福,要妳把心中沉重的擔子放下,它沒這麼重。往前走,心裡感到開心,就往前走,不要管別人的想法,不要預設立場,不需擔心。」

每年過年的初四是父親的生日,父親的好友都會來家餐敘,而他總會在除夕一大早開始備菜,包括豬皮凍、九轉肥腸,還有過年前兩週做的東北酸白菜,除夕圍爐後,他開始忙著桿餃子皮,父親包著一手好元寶,自己也從小跟著他學著,每顆元寶肚子大大的,很飽滿。初四的早上,他又會忙著準備酸菜蒸餃的皮,和市面上賣的蒸餃完全不一樣,是燙麵製成的麵皮,口感柔軟,每顆蒸餃約一般水餃兩顆大。不可否認,父親對我的影響很大,從個性到待人處世,甚至日後在職場上的硬脾氣,以及挺著腰桿子不容許被打敗。過了將近八年,父親離世後的五年裡,仍和父親在夢中相會,就像女兒貼賴在父親身旁,兩人開心的聊著,自己很清楚,父親希望女兒學習放下所有的不愉快,希望女兒能在沒有他的日子不害怕。

從上海決定回台那刻,心的沉石,真正的放下。八年了,真希望能再對父親說聲:「生日快樂。」父親厚實的肩膀、大大的雙手,一輩子的記憶,感謝老天所賜這輩子的【父女之情】,不管自己是否能遇到一位可依靠、有如父親的厚實肩膀和大大的雙手,在回台灣的前幾晚,最後一次的夢裡相會,父親已經放心了,他知道自己的女兒準備好了,再度看著女兒準備單飛,當起風時,會越飛越高,或許,也會在高空遇上另一隻落單的候鳥。

附註:

一、  阿公和阿嬤生了兩個兒子,都沒長大就夭折了,在漁村討海為生的家庭裡,需要子嗣繼承父業,經過算命仙的指點下,再生下的孩子要當自己同輩的弟妹疼養。於是,母親從小就不曾稱阿公阿嬤為爸媽,即使是在重男輕女的社會裡,母親真得是被疼著養,後來,阿嬤又生了三男三女,也更讓母親在家中地位相當不一樣,弟妹們從小幹活,就她獨被疼養。

二、  母親的髮質無法蓄留長髮,也因此父親特別喜歡女兒留著長髮。在回大陸探親時,偶然聽大姑姑說,父親很疼愛小姑姑,特別是小姑姑綁著兩辮子的模樣。在成長過程裡,除了髮禁時代的鍋蓋頭,即便剪了短髮,也會很有耐心的重新為父親留一頭長髮,最後一次留的長髮,在回台後,剪了捐贈給癌友中心。

三、  自己不但承襲著父親傲人的骨氣,就連腸胃之差也遺傳了,過敏原的檢測裡,最大的過敏原莫過於豆類食品。而食用豆類加工品,與搭配飲用生茶去油膩,對消化系統不佳人,是一大禁忌,會產生化學變化,導致結石。

四、  詳【追逐上海灘的五光十色】:山楂的滋味。

Advertisements

6 responses to “【情人】:寫給每位有前世情人的父親們

  1. 好久不見!
    濃濃的父女情,很溫暖感人。
    讀著您的文字,讓我回想起往年在噗浪網時的對話。包括上海、也包括您在美國的足跡….

    • Dear 貝,

      好久不見!
      最近因常走部落和偏鄉做文化影像紀錄,
      文章也寫得很慢很慢,何時還會回台北?
      記得要約碰面喝咖啡聊是非喔!!!

      P.S.和學弟為恆春半島學童爭取"看見台灣"包場活動,總算有著落了。也間接推動了齊柏林的阿布電影做偏鄉公益巡迴,相信下週齊導得公益巡迴在恆春半島的首映兩場,會給孩子們帶來更多環境教育的啟發~

  2. 好久不見~~~平安健康

    • 謝謝大哥~

      之前知道你和程姐一些事,也默默為你們祝禱著,希望你們“一切都好,沒事的”,代我送上始終不變的祝福給程姐。

      永遠的攝影後輩小妹

      p.s. 我的電話沒變,想聊聊的話,隨時歡迎~

  3. 濃濃的思念及充滿感性和美麗的回憶
    這份美好的親情彼此都真正擁有了
    人的一生在屬家的這部分也算圓滿了
    令人羨慕!

    Dear smartkitten 好久不見
    拜個年!新年快樂!!!
    也祝妳馬年安好且平安喜樂!!!

    • Dear Lu,真的好久不見,
      去年一整年忙著泰武古謠傳唱的專輯錄製側拍,
      還有新專輯的影像、宣傳照拍照和宣傳片側拍,
      跟著排灣文化傳承的孩子、Daniel Ho上山奔走,
      今年的101跨年煙火的背景音樂也用他們歌聲,
      一切的忙碌都是值得的,也祝福妳"一切都好",
      我想,簡簡單單的"好"字,最能代表一切圓滿~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