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踏上“北大武土地”,與其說是履約之行,不如說是受山的招喚。

除了山的招喚,孩子們更令人感動!
只有用自己的腳步跟隨著他們前進,
才能體會他們是真正來自大山之子。

清明時節雨紛紛,上山的路更為險峻難行。

許多人總認為生長的環境,能造就一個人的體能,而且是與生俱有的先天條件,讓這群孩子輕鬆登上山頂。與楓香再度來到泰武國小,所不同是要見證孩子們畢業式之一,這也是一項傳統,並非所有排灣族的人都能達成此舉,但在許多山地部落中,孩子告別童年前,多數學校會安排體能測驗,那是多數外人所誤解的認知。登上台灣五岳之一:北大武山頂,一則要孩子認識祖先走過的路,即使經歷兩次遷移至平地,也是在平地校區的第一個年度回到大山。再則要孩子登上山頂,面向大山,對著祖靈獻唱Vuvu所教的母語古謠,表達文化傳承之外,更不忘記自己【根之所在】。

今年的氣候十分反常,北台灣的四月清明時節,仍帶些許寒意,而在幾位好朋友們相約,陪著泰武國小高年級登大山,出發當天正逢清明當日,台北突來的好天氣,大夥兒總覺得此趟登山,應該是晴空萬里吧!美珍總擔心著氣象預告:「鋒面將至」,似乎是多慮了。話說美珍在泰武國小任教達十年之久,陪孩子登大山的紀錄,多達八次,以一位平地教師跟著原住民爬大山,孩子們的腳程更是驚人,若非有著好體能,又怎麼跟得上他們的步伐?自己為了見證孩子們,減輕了禦寒更換的衣物,增加了攝影配備的重量,在這種多變的四月天登山,大好大壞兩個極端,除了擔心自己拖垮別人,也為不曾登大山的人準備些許藥物,能帶的藥物都準備了。

抵達泰武國小已是傍晚時分,遠望大山山頂的雲層漸厚,不免擔心起下雨的路況,永久屋的幾位家長提起這些天的氣候,難免有幾陣陰雨,但也有放晴,不至於太悶熱,只要不下大雨,該算是登山的好天氣囉!然而與楓香兩人所擔心著,路況如【磺嘴山之行】般,充滿青苔與泥濘,所造成身體負擔更加重。今年泰武國小的登山活動,似乎吸引不少北部好友共襄盛舉,所有外地提早到的好友們,夜宿校舍走廊、圖書室,半夜一場雨聲,半睡半醒間,開始擔心隔日的行程,

不同的大山,不同的山神。看著同樣敬山、愛山的祝禱儀式中,跨步出發。

從泰武國小永久校區到新登山口,仍須藉由車子載送一段路程。學校預定出發時間是八點半,一早家長將孩子帶到學校後,高年級的導師忙著教孩子打理背包,除了個人遇寒衣物、鋼杯餐具與簡便盥洗用具之外,必須留下更多的空間分擔公糧,這已與自己登奇萊南峰的狀況有極大差異。孩子們的睡袋更是經歷八次登大山的公物,當年學校的經費有限,買的是厚重的棉質睡袋,遇水則更不保暖,而此趟同行上山的富邦文教基金會山友們,得知學生用的是超過八年的棉質睡袋,愛心送暖給學校“二十只羽絨睡袋”,在學生與家長優先使用新睡袋下,幾位老師依舊睡著薄棉睡袋。

07’年攀登奇萊南峰,雖說自己的背包超出規定重量,沒有分擔公糧,卻已讓自己得到深刻的教訓。八點集合,分發每人當天午餐之外,外加當晚晚餐便利包,以及隔日一早的早餐麵包,剩餘的瓶瓶罐罐罐頭、高山瓦斯和香積米,全部由眼前的孩子們分擔,在人數超出往年狀況下,六年級的幾位家長參與,充當挑夫背烹煮器具、蔬菜和米糧後,校方一照慣例,請牧師祝禱祈福,一行人浩浩蕩蕩搭上車,前往大武山之門。多數的孩子們穿著20元白膠底鞋,少數穿著雨鞋,自己看來卻像是配備齊全的滷肉腳,耳邊似乎又聽到徐媽出發前說的那句話;「北大武山比玉山不好攀登喔!」或許是八八水災後,山形改變,令人擔心起這座比“奇萊南峰”還低的聖山攀爬難度。

車子過了大武山之門,在愛宿園前停車,瞧見最年長的Vuvu已站著等候,這是另一段向祖靈禱告,祈求大山的孩子順利上山、平安歸來的儀式,Vuvu用著母語向山神、祖靈敬酒與祈福外,又一一為孩子們額外祝禱,接著是200公尺的熱身距離,往新登山口出發,在攀爬至北大武山舊登山口。就如美珍行前所說:「泰武的孩子有著爬山的耐力與體能,腳程是許多大人所不及。」看著從身旁半跑半跳超前的大山之子,擔心落後他們太遠,是多餘的想法,只能量力而為,用自己的步調往前移動。

就在相扶相持中,再次體驗生命共同體。

脫離登山隊幾年後,再度挑戰大山,並沒有給自己做行前集訓,幾乎所有的登山配備也不齊全,為了此趟大山之行,還添購一雙低筒登山鞋(這與過去老山友的建議有點違背),其餘都是東湊西拼狀態,而同行的“楓香”更是一付“遊”【磺嘴山之行】裝備,相對和大愛導演章大中一行相比,除了自己的像機器材稍微重些,其他登山重裝真的略遜一籌。在上山往北大武“舊登山口”前段路,因腳力和呼吸尚未跟上節奏而落後,一路相陪是學妹校長,隨說她的裝備全在老公身上,但也不忘提供、摘原住民的電解質(海棠莖),給予補充能量,並陪著慢走,總算和所有登山人員聚一起。

為了減輕一些重量,一群人稍作休息,吃起了一早發的午餐,孩子們更分享著點心等等,12點前再度整裝後,正式從舊登山口(標高約1650公尺)出發。前段行程已讓自己上氣不接下氣,後續往山莊的路如何?又想起徐媽說的難度,只有靠著咬牙、撐過。抬頭一瞧,孩子們的步伐是俐落,裝備應該比多數大人重,腳上穿著20元白膠鞋,他們真的是大山之子,跟隨師長帶領下,回到根之所在。自己只能跟隨著幾位負責公糧、烹煮器具的家長們,一路慢行,一路閒聊,和前面的隊伍相距漸行漸遠。

幾位台北友人多次跟隨孩子攀爬,如大愛導演一行,此趟改變腳程,並放慢腳步,慢慢閱讀大山的神秘和壯麗。自己在疲憊不堪,一雙不對的低筒鞋壞了腳趾頭,以及兩膝的多次運動傷害,似乎只能靠著意志力攀上山莊,至於能否跟隨到山頂,都是未知數。背公糧重裝的原住民家長們,忽而在前幾步路,忽而在後頭,就像一條 “生命共同體”的線相繫著,偶爾也會開開玩笑說:「好累,好累,該抽根菸換口氣了!」自己則在一旁偷瞄著,卻不曾見到煙蒂落地,熄了煙火後,放到自己的袋子裡。 

迎面飄渺的山嵐,弄不清是汗水淋漓,還是走在似雨似霧中。

就在幾十公尺距離間,能瞧得見幾位學生家長身影,不再擔心自己進度落後多少。在出發之初的路程上,從學妹校長的經驗吸取學習下,沿途摘取最自然的電解質,除了腳趾頭不時地抽痛外,似乎體能與呼吸頻率也漸漸適應在大山之中。進入第二段休息區時,幾位落後的小朋友與家長們正準備再度出發,衡量了自己的狀況,一旦停下腳步休息,只會讓自己那股鬥志打了折扣,決定放慢些腳步,跟著往前行。在登爬大山的過程中,腦海總會約略換算著山的陡度,看著距離的標示,以及海拔高程坐標,爬坡一段後,最怕又轉而急遽而降,那種感覺若要登頂,遙遙無期般。

經過八八水災的歷劫,不單單是徐爸天天載送的路受損,眼前走在大山內,土石流的崩落,也讓前端隊伍放慢腳步。這段上百公尺崩壁山路上,仍見碎石滑落,稍不小心,都可能前功盡棄、直抵山腳下。據陳長士老師說,此段路本不可通行,後經伍玉龍(註)帶著多位布農族山青開路、整地,歷經三年時間,才能有此一尺寬的小徑。比起奇萊南峰的山壁土石滑坡,眼前更顯得滿目瘡痍。頓時山嵐急促從高處湧下,遮避險坡,也帶來一陣山中即時雨,不敢稍作逗留,在記錄一小段影片後,驅步快走在那段砍出的小徑上,接續再度進入林間。透過依稀婆娑的樹梢,少了豔陽藍天,汗水卻從未止過,身上的排汗衣乾濕了數回。

從舊登山口起算,據悉到檜谷山莊高程約2150公尺,路程約4.2㎞,攀爬高度500公尺,似乎陡度甚緩。然而,不時地在上上下下的行進中,整個過程所感受非平緩的山路,手套更是不離手,隨時準備急降後的攀爬。踏入第三段休息區時,沒有高程標示,只見GPS的坐標,摸不清楚距離山莊還有多遠?前端又是怎樣的坎坷之路?就在離開休息區沒多久,最令人欣慰是遇上美珍,她並非腳程跟不上孩子們,只是不放心後頭還有幾位玩心甚重的學生,雖有家長陪同著,但她仍須放慢腳步,讓距離不至於拉太遠。

23年來,最長的談心事,竟在攀爬北大武至檜谷山莊的最後幾百公尺間。

美珍的一句:「你還好吧?」自己只能苦笑答著:「撐得下去。只是腳趾甲會掉幾隻?就不得而知了。」和美珍一路聊著,話題總離不開學校和孩子們,從跑在前端的五年級生,到近10年來畢業、踏入社會工作,和結婚生子的孩子們,幾乎都刻在她的腦海裡。從小Vuvu聊到大Vuvu,在她的親人與山上部落的“家人”取捨間,她總深感抱歉,花太少時間在親人身上,但也因親人們的諒解,讓她無後顧之憂,能給山上部落的“家人”們更多關懷。美珍經過八次帶著孩子們上大山,雖邊喊著膝關節出狀況,相當吃力,卻面不改色的大步向前,在儘量保持一前一後近兩步的距離,自己卻已是氣吁吁、汗流浹背,多說一句話,突增無數體能消耗,只能聽著美珍述說無數“吃苦當補的事”,當做消磨時間,和咬牙跟著她走。

這一路上,美珍鮮少提及她個人所遭遇的困境,自己更不便問其他同學告知之事。事實上,在跨年的佳興部落之行,從Vuvu和徐媽口中也得知詳盡,不論是一場大病、她的母親辭世、甚至多次在山路遭到落石擊傷,這些都是在事後,山裡的家人也是從學校同事口中得知。美珍總認為,她比孩子們幸運太多,更感謝老天讓她遇上這些孩子和Vuvu,成為她的生命中大大小小的貴人。或許,她的知足惜福之心,相對她本身所遭遇的困境,都不足為談。而自己也在登北大武過程中,雖離山莊不遠,更能體會人生不就如一趟爬大山般,在怎麼耐人尋味,日後下山,總令人津津樂道。

抬頭一看,幾乎陡直的山壁,看似無路可行,卻見邊角綁著粗麻繩。美珍說著:「爬過這段最艱難一小段路,就是東方不敗了。」【東方不敗】是孩子們稱往山莊最艱難之路,過了這個關卡,都能成為東方不敗。自己必須抱著如臨深淵、戰戰兢兢跟著美珍所踩的每一步,而她總不時回頭瞧,確認同學跟上、踩對,並教著手該怎麼攀上岩石,自己也明白,若稍不留神,可能再度發生“磺嘴山之行”的踩空腳、撞山壁之事。幾次的攀爬斷崖邊的小山徑,可能只有半個腳掌範圍的岩石,有時在橫跨下一步,必須貼著山壁,腦袋不容許多想、多猶豫,只能趁勢一鼓作氣下,終於攀上能平衡、站穩的小平台,繼續幾步路,瞧見3.8㎞的標柱,喘了一口氣,接著對美珍說:「攀上來,已不容易,現在更擔心起下山了。」美珍安慰說:「登上3.8㎞,不用擔心,你已是東方不敗了。」

後記: 

泰武國小每年舉辦高年生的體能測驗,過去都是兩天一夜的行程,除了對學生是很大的體能考驗之外,師長甚感大人的體力不及孩子們,而從新校區的第一次返回【根之所在地】,在第二天登頂後,不立即下山,行程也改為三天兩夜,並正式成為畢業生的【半成年禮】。正巧此趟又遇上陰雨,一路攀爬更加不易,美珍和五年級生留守山莊,孩子們看著哥哥姐姐們一早出發,一顆心也蠢蠢欲動,整個上午,雨又下不停,留守者擔心上山攻頂的那群隊友,直至中午過後,雨稍歇,五年級的孩子們玩起了攻頂遊戲,在山莊的一側小山坡上,和露營地之間,成了另一個【賽德克巴萊】的場景。

從準畢業生出發攻頂,花了將近八小時,第一位回到山莊的孩子,受大家的熱情歡迎,大夥更七嘴八舌問著狀況,也得知楓香滑了一跤,未攻頂而折返,估計快回到山莊了。孩子們陸陸續續返回山莊,身著的便利商店雨衣,只成了明顯標誌,每位孩子全身都已濕透,看著他們疲倦的身子漸漸接近山莊時,又再度加緊步伐,並收起倦容,快步邁向山莊,用笑容迎向留守的每一位,其他登山客也為他們的精神感到驕傲。

在下山的過程中,同樣從舊登山往新登山口(愛宿園)出發約2㎞,海拔高程1600公尺急降至1000公尺,自己的雙腳疼痛不已,膝關節更是有種無力感,除了靠著自己慢走下山,沒人能負責背下山,慶幸身旁有陳長士老師陪著,也不斷提醒該如何正確使用繩索爬降之外,身體應該維持怎樣的傾斜度,甚至也提出是否幫忙背裝備。就在最後的200公尺,因陳長士老師必須折返,送童軍繩索給另一批準備登山的友人,而後頭三位原住民家長不改樂觀個性說著:「沒關係,慢慢走。我們也很累,所以不超車,欣賞風景啦!」就這樣一路慢走打氣下,,自己咬著牙、移動雙腳,在隱約聽到孩子們的笑聲,Vuvu伸出手,拉著踏下一米高的木爬梯,順利返抵新登山口。

在登上山莊的當晚,已兩隻腳趾甲瘀血,下山後,驗收瘀血狀況,總共三隻腳趾甲全黑。雖沒跟著登頂,但徐媽口中最難爬的大山,自己總算完成初體驗,更在五年級生的歡呼聲中,答應他們的約定,明年陪著完成畢業成年禮。在經過三個月後,最大的腳趾甲終究脫落了,腳上三隻新長的指甲,仍不完整,卻也成為登爬北大武山的【人生印記】。

註:伍玉龍是台灣首位攀登聖母峰的原住民,來自中部南投的布農族登山好手,以他對台灣山岳的熟悉度,帶領一批布農族山青,承接北大武山區修復的營造建設工程。八八水災雖沖刷了登山路段,經過他的整建後,讓愛山護林人士得已再度上山,更讓排灣子民能重返祖靈所在地。

相關相簿:跟著大山的孩子們拜訪他們的【根】之所在

廣告

4 responses to “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踏上“北大武土地”,與其說是履約之行,不如說是受山的招喚。

  1. 看完這紀錄片怎感覺破壞山林環境的是我們平地人居多@@"

    • Dear Lu,
      前兩天幾位青年登山隊上中央山脈北二段
      除了第一位受傷者請求直升機支援救助她
      後來幾位又請求支援的烏龍事件引起爭議

      有不少登山客上山時,都是抱持著玩票子
      結果對山林環境的破壞,累積衝擊相當大

  2. 美珍老師真的讓人佩服
    總是有人願意接受這些看似繁重的挑戰

    山上的孩子完成了尋根之旅
    我感覺這就是生命裡的信仰
    加上他們樂觀天真耐操的個性
    我真的覺得他們很了不起~~~

    • Dear Lu,
      這群孩子不只是大山之子,
      更是上帝之子,
      相當令人欽佩!

      我的同學美珍,還真可稱得上台灣阿信,
      即使苦在嘴邊咬,依舊面帶笑容往前走。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