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不一樣的跨年計劃裡,回到人生前半段所仰望的那座大山。(二)

靄靄停雲,濛濛時雨。
八表同昏,平路伊阻。
—語出【停雲/陶淵明‧晉】

一陣滂沱的雨拍打著屋頂聲響中,睜開雙眼、賴著床。 

就在清晨一場大雨中清醒,更能確定昨夜不是濃霧,而是鑽入雲堆中。雨來的快,也停了,希望今日的行程不被天候所耽擱。兩人聽到來自部落的廣播,搞不清楚說些啥?但部落的人們應該早起了,決定不在賴床,把握好時光。梳洗後,前往美珍建議的【五星級飯店】享用早餐,而徐爸一家子也早已在店內,聊著他規劃導覽的行程,先準備上山,看看念宗的舊校舍,然後再往舊泰武部落瞧瞧,最後走環山道路下山,接就讀來義中學的女兒回家,這趟行程等於將舊泰武的聯外道路介紹詳盡。

越往高處走,氣溫溫差也明顯,昨日山下穿著薄上衣,今晨多加了保暖禦寒衣物。搭著徐爸的箱型車,從佳興村直驅而上,徐爸介紹的第一個導覽點:舊泰武國小。八八水災讓水土流失、坍陷,一路上仍見石塊掉落,道路雖曾修護,但忽而拱起、忽而崩裂,修修補補的道路,行進依舊堪虞。開了車窗,將手上的手機設定錄影,伸出窗外拍照,徐爸一再叮嚀著:「要小心石塊砸手喔。」從美珍臉書曾見過舊校區大門影像,石柱上有著一座陶壺雕塑,徐爸將車停於圍牆旁,校門前圍著警示黃色塑布條,陶壺已搬至永久校區,大門石柱歪斜,一旁釘著公告牌【本校區經行政院安全鑑定報告,列為危險不安全區域,敬請遊客止步】,校地呈現多處龜裂,校舍樑柱亦傾斜。

念宗帶著往頂樓走,徐爸拉開有些卡住的鐵捲門,那間頂樓加蓋教室裡,藏著孩子們無數歡笑和歌聲。一些孩子們的木雕作品,被遺落在地上,八八水災的重創,校方被迫遷移,孩子們來不及收拾Vuvu教做的木雕,木雕工具更是散落一地。念宗隨手拿著任何物件,總能說出那年的故事,三位大人沉默聽著,孩子們所經歷的一切,並未跟隨豪雨被沖淡,在老師們帶領下,兩次遷移寄居他校,累積無數深遠的記憶。

如果每五十年是個轉捩點,那下一個五十年,是否可以回歸大山的擁抱? 

民國五十年的第一次遷村,從海拔1200公尺遷至眼前752公尺處,三十年後的春節,全體村民對原居住地的懷念,在村內立了紀念碑。然而前後又經過另一個五十年光景,惡水撕破大山的面容,泰武村民與學校被迫二度遷村、遷校,村民幾乎都遷入住新部落:吾拉魯茲部落。礙於法令規定,村民被迫不得久留家園,舊部落上坡的忠孝派出所,應該是唯一可居住處。

環山往佳平村的方向,下山前必經【大武山之門】,那是通往北大武登山口的地標,昨晚兩人的戲語,夜拍登山“簡易指示牌”影像不翼而飛,站在【大武山之門】前,看著排灣族勇士的雕像、陶壺、百步蛇,以及老鷹,這都是象徵排灣族祖靈所留下的文物和故事。而冥冥之中,眼前通往登山口的路,似乎也成為兩人未來必走一遭之行。徐爸說著:「這條下山的路不但遠,一下過雨後,常有落石,過去佳興村民較不走這條路。八八水災之後,通往來義的下山便捷之路,受土石流影響,河床改道更加危險,只得走這條路下山。回頭接念宗的姐姐,在帶你們看那條算修復好的便捷道路。」

自己接著說前一天上山時,便道尚未完全開通,與美珍還移動了路擋樁,違規行進。徐爸回著:「美珍老師不知道有條小叉路可接通。」八八水災造成大量土石流,河床改道、便道不通,徐爸必須開著車子,送佳興部落學童到佳平小學、泰武國中上學,行走在環山這條路上,每趟都是驚險萬分的來回過程,直到鄉民有了共識,第三度教育學習的遷移,以及扶輪社的贊助下,中繼校區在佳興部落誕生,徐爸與徐媽更熱心擔任舍監,帶著泰武部落和其他住宿的學童,學習寄宿該遵守的自我管理。

倉促的最後一次搬遷入定“永久”校區與“永久”屋,到底何處是兒家? 

前一晚在中繼校區的學生宿舍裡,“楓香”看著滿地學童的用品,有著姓名和鉛筆字跡的作業簿,一隻沾滿灰塵、鞋底磨平的運動鞋,還有斷了把手的鋼杯…等等,就像是遇到大災難,來不及打包而逃離現場般。剛抵達中繼校區,美珍打開宿舍後,笑著說:「中繼學校還有不少學童和學校的資產。遷入永久校區相當倉促,新校舍可利用的空間也有限,許多物品根本無法同時遷入,加上搬運車輛調配問題,當初住宿的學生,根本來不及好好打包個人用品,讓你瞧見這場面囉!」

“舊泰武國小”和“佳興中繼校區”充滿著最真實的人文色彩,那是來自師生與村民們胼手胝足打造成。如今的新赤農場基地,擁有地上使用權,自己的土地仍在山上,因此不算離開大山?許多Vuvu並不是喜歡待在永久屋,畢竟自己的土地位在海拔八百公尺處,赤腳踩著,心裡也踏實許多。雖然永久屋、永久校區的混凝土牆面雖牢固,那股力量並非來自祖靈的保護,許多善心人士將自我主觀意識,注入實際使用者的環境中,設計師認定的舒適和符合規範的房屋,卻已少了人文和代表性的風貌。

搭著徐爸的車繞行下山,心中不免想著:「八八水災後,眼前的路是上學的路,更是回家的路。」不論是美珍與學校同仁到山上,風雨無阻的每日來回,孩子們求學更是路迢迢。每個週六中午前,徐爸都得下山接女兒回家,念宗的姐姐選擇離家近些的“來義國中”就讀,但仍得寄宿校舍。下山又繼續朝山的另一個入口前去,再度重返與美珍同行之路,大山蒙上如輕霧般的雲,一路飄著濛濛細雨,跨年的前一天,東北季風襲台,山景如陶淵明的【停雲】所描述:「靄靄停雲,濛濛時雨。」而兩人期待的跨年日出,將是可遇不可求。

傳統文化該維持著原始美?還是注入化學成份,讓文化成為商品?

排灣族的琉璃珠是身分地位的象徵,更是婚聘代表財富、世代珍藏的珠寶。回到佳興部落後,決定帶著“楓香”去見識排灣族【三珍寶】之一,聽Vuvu敘述琉璃珠文化與製作。Vuvu的琉璃珠是部落婚聘必需物,與一般原住民文化推廣商店所賣不同,每顆珠子代表的財富是不同價值,整串珠子更是象徵所擁有的財富多寡。【海角七號】電影中,女主角買了不同的琉璃珠,分贈其他朋友,光亮透徹的珠子與Vuvu工作桌上的截然不同,Vuvu笑著說:「這些琉璃珠是最能代表祖靈傳下的文化,沒有添加鹽酸,沒有發亮的光澤,一般人不喜歡。看起來雖土土的,卻表達著排灣族人的獨特傳說與特殊意義。」

或許是大山祖靈聽了Vuvu一番話,雲層也散了,午後陽光更灑在Vuvu臉上。Vuvu接著說:「琉璃珠傷眼,年輕人不喜歡做這工作。唉!以後可能沒人會做了。」這段話也象徵著“傳承”將呈現斷層。一大盤的琉璃珠待穿成串,“楓香”好奇問著:「我可以幫忙穿嗎?」Vuvu笑著點頭,看似容易的穿串,卻有一定的排列紋理,Vuvu偶爾看著“楓香”穿的珠串,並適時地告訴她挑選琉璃珠擺放的位置,因為排列正確的珠串,才能代表擁有著的地位。

甚麼是排灣族人文化的代表?看著歲月痕跡刻畫的雙手,想著前一天美珍觸摸著教室玻璃,那一幅幅的紋手童畫,來自另一些Vuvu們的身分象徵圖騰,與佈滿皺紋雙手的珠串一樣,它們都不是單純的裝飾,是傳統文化之美,是排灣族的人文傳承,無法用商業行銷手段取代。沉思中,如果要毀滅一個族群,最好的方式就是從根抽掉,把尚未深根的幼苗拔除,排灣族沒有文字可記載、可教導,Vuvu們用自己的記憶、自己的雙手、自己的歌聲去延續祖靈的文化。於是,也跟著Vuvu教導楓香珠串過程中,自己更為之感動了。

在炊煙裊裊的山城中,分不清是山嵐?還是黃昏人家的燒柴烹煮。 

兩人上完Vuvu的人文課程之後,決定騎車感受一早上山之路,仔細瞧瞧土石切斷、改變的河道,以及顛簸、凹斜的路面。更加清晰的視野在每個轉彎處,那是一張張被撕碎的臉,飛奔在放晴的山路上,依舊不能掉以輕心,不時有小落石滾下。曾問過美珍為何不開車比較安全,她的回答是:「八八水災之後,這段路況常有落石,騎機車看前方,好閃躲。另外,遇大落石阻隔,大夥兒停車方便,搬移也容易。」雲層漸散伴隨著暮色,撲鼻是黃昏山裡人家燃起枯枝柴火香,炊煙裊裊的生活相當樸實簡單。在百年的最後幾小時,兩人佇立於中繼校區,眺望著整個佳興部落,大地似乎再度歸於寧靜之中。

在上山之前,美珍的另一同事提過:「山裡的跨年夜,除了寧靜之外,站在佳興部落的某處觀景平台,還能瞧見遠處“高屏平原”的朵朵煙花。」晚飯後,跟隨著徐爸一家子往最近的【觀星咖啡】(註)欣賞平原夜景,然而白天山上的雲雨一受季節風吹,飄向低處,遮蔽了山下的景緻,只剩下黑幕的閃爍星光,喝著一杯老闆自種自烘培的咖啡,老闆指著黑幕說:「明早看日出,就定位在那座山頭。」沒有月光,星光依稀,更別提看得到山形。就在孩子們吵著想唱歌,山裡的人們無時無刻總哼唱著歌謠,正也明白為何有著好歌喉時,徐爸決定帶著大夥去找尋佳興的【好樂迪】。

沿途又經過幾間民宿與咖啡園餐廳,院落已停滿四輪傳動休旅車,突增不少的外來客,似乎是來自高雄、屏東市區的人們,同樣希望能見到元旦日出。所不同之處,他們也帶來了高分貝喧鬧,與B.B.Q的煙燻混入山林清新之中,唯一提供伴唱機的民宿餐廳:【逍遙山莊】,同時被都市人包場了。難得放假日,孩子們的歌唱娛樂沒了,最後草草結束徹夜不眠、迎接日出的瘋狂想法。徐爸、徐媽一直說著:「沒盡地主之誼,帶你們感受孩子們在山中唱歌。」或許這是老天既定的安排,讓兩人計畫“另類寧靜祥和的跨年夜”因而達成。

摸黑去等待日出吧!兩人的運氣如何?所有的答案在老天手中。

五點的鬧鐘一響,兩人整理好裝備,快速出了宿舍,機車劃破了山中的寧靜,這裡的居民仍在睡夢中,再度馳騁於山路上,沒有雲霧飛騰,只有車頭燈光,楓香的一聲“啊!”(註2),自己似乎被這驚叫聲嚇住了,坐後頭的她是否掉了啥東西?接著她說:「天空好多星星,應該看得到日出吧!」自己接著回話:「夜行山路,別亂叫,真得會把人的膽嚇破。」前晚,觀星老闆說:「跨年夜,會營業通宵,迎接日出。明早來,還可點早餐。」有時還真得遇到狀況,才能了解某些族群生活習慣。騎進觀星咖啡的戶外庭園,屋內的燈火通明,但似乎已打烊。

杵在空曠的戶外庭園,前後受著冷峻的山風吹著,眼前飄著朝霞雲朵,瞧不出哪個位置是日出的山頭,隨著燒紅、變化萬千的雲,兩人猜著,似乎要看到日出的機率相當些微,只能藉著不斷按快門中,拉近距離,確定日出方位。兩個傻子並不傻,站在冷風低溫的山裡,老天將日出美景給得更加神秘,少了刺眼的絢爛,透過薄薄的山嵐,圓形的火球升出了山頭。就在此刻,巧遇早起運動的【觀星咖啡】長輩告知,快去【逍遙山莊】二樓瞧瞧,有氣勢不凡的雲海,接續又瞧見老天給得另一大景。或許兩人遠離城市、用不同的方式迎接新的一年,也得到山神的厚愛。

跨年、元旦之旅,另一重大的意義來自徐爸邀約的假日禮拜。對於不同信仰、沒有信仰的兩人,看著他們伸出雙手擁抱,沒有所謂異教徒、排他之心,聽著他們族語的聖歌,也嘗試羅馬拼音跟唱著,兩人完全融入在佳興部落裡,串珠Vuvu不時回頭笑著,眼角泛著淚光,她之所以感動,應該是來自兩個不同族群的融合。禮拜結束、準備下山的同時,徐爸與Vuvu們說著:「四月再來跟孩子爬大山吧!這裡是你們的另一個家,隨時歡迎你們再度歸來。」

註1:觀星咖啡的老闆主要自種咖啡、烘培咖啡,賣煮咖啡挺隨性,只在週休二日的中午過後開店。而觀星咖啡的名稱由來,並非其位置所在可看夜景與星辰,而是對Vuvu的思念。排灣族的名字取自大地萬物和自然景像相關,就如Vuvu送給美珍的族語名字是【青苔】般,觀星咖啡老闆的Vuvu名叫vituqan,漢語翻譯為【星星】,晚輩對於長輩的思念,藉由觀看星星來表達,【觀星】也意味著把Vuvu留在家園中。

註2:迎日出後,回佳興部落參加徐爸的假日禮拜,途中經過“楓香”驚叫處時,兩人同時喊著“哇!”,一隻巨大的八腳昆蟲【人面蜘蛛】掛在路中央,路寬約四米多的山路,從路一邊拉織著線,橫跨過山路,架織著網、懸掛在半空中,真佩服大自然萬物克服困境。還好楓香的驚叫聲沒嚇著牠,否則掉落在兩人身上,那真不是只有一聲“啊!”了。

相關相簿:親近大武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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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responses to “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不一樣的跨年計劃裡,回到人生前半段所仰望的那座大山。(二)

  1. 八八過了那麼久
    但這篇文章處處都有令人感到錐心的傷痕

    原住民文化真的很棒覺得他們很了不起
    住在平地的我們好像有時真的都把他們給遺忘了

    親眼看過他們受災後的狀況
    我想妳的感觸一定相當深~~~

    • Dear Lu,
      這半年來,感觸確實很深。

      除了跟著孩子們爬了北大武山之外,
      深入山中,經過三年的砍路和修護,
      落石依舊不斷,看著孩子勇敢朝前,
      更能體會八八過後,憑著這股毅力,
      他們慢慢一步步地重整自己的家園。

      六月底,受他們邀約參加畢業典禮,
      孩子的課業雖一般,卻有其他表現,
      每個臉上掛著陽光笑容和童年再見,
      大人們泛著淚光,為他們感到驕傲。

      大雨不斷,隔日又上山遇了土石流,
      回家的路迢迢,下山的路依舊險峻,
      一群朋友也跟著關注大山的子民們,
      或許藉由文章喚起,還能做不少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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