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不一樣的跨年計畫裡,回到人生前半段所仰望的大山(一)

求學階段的校歌,歌詠著山,
雨過天晴的大山,掛著彩虹。
山,屏障阻隔熱帶性低氣壓,
山,也是他們的祖靈發源地。

煙火從那高聳的巨塔四面噴出時,兩人四腳該是停駐在大山腳下。

前一天的漁市紀錄告一段落,回到窩裡,抓取相機的影像,距離天亮還有些許時間,利用天亮前,快速轉檔上傳。而隔日的行程是往南走,至少有一整天能儲備體能,預備隔日與美珍(註1)之約。南走的計畫裡,帶著荒野的好友“楓香”去認識大山裡的人,認識一位把歲月奉獻給孩子們、Vuvu們的平地老師,進行兩人另類的跨年之旅,也能完全預期遠離繁華的喧鬧。

12/30周五早,自己已忘了前一天的瘋狂紀錄帶來的疲憊,比起自己即將再見面的屏師夥伴,她所付出得心力,自己熬夜背著攝影重裝備,都不足為道。為了接上美珍放學前引路上山,搭上了10:54的高鐵南下,由新左營轉接區間車前往屏東車站,在車站旁租了一輛125c.c.重機,一則是與楓香共乘、裝載兩人行李,再則是美珍的叮嚀,重機才能爬山路。這是自己第一次毫無路程概念、一張簡單道路編號(註2)去尋找目的地。從屏東車站往泰武國小永久校區,又是經過一段熟悉的路。那些年的通學日子裡,一樣騎著重機,往返在台一線道上。如今身旁熟悉的景物,沒有太多的改變,些許新增加的建築,些許開通接連這條馬路的幹道,記憶中的景像依舊存在,唯一最大、新增的建築群,該算是美珍所在之處吧!

三年前的立秋時分,帶著一群“寧波官方考察團”返台,進行北台灣建築參訪行,看著中央氣象局的預報,熱帶性低氣壓漸漸地形成颱風的趨勢,方向捉摸不定,總覺得北台灣行程結束後,轉手給東、南部接待人員,這群友好訪問團得備著麻將,待在飯店消磨時光。在台北的行程中,每到一處參訪點,接續著是傾盆大雨。自己將於08/07從松山機場出發往上海,而當天在機場,僅有自己與另一友人傻楞楞的詢問著:「航班要延遲多久?」不少媒體新聞採訪員伺機驅前激動的問:「班機臨時停飛,沒有告知,是不是很憤慨?」兩女人卻老神在在說:「天災難料,安全最重要。多一天假期逛百貨公司,反正明天在啟程上海也不遲。」

離開台灣的三年,曾經錯過,卻不曾懊悔。因為,對未來更加珍惜。

從內埔轉往萬金營區這段路,11月中旬曾由美霜、玉麗領著走過,當時三人還迷失在小路繞行中,多次詢問才得已抵達泰武國小永久校區。而一路上,美霜特別述說有關美珍的點滴,那也是日後在Google搜尋,找到過去三年錯過的相關記錄片段。

三年前的08.08那晚,搭上候補飛往上海的航班,台北的夜出奇的深藍無雲,偶見北斗星光閃爍,同行的友人家中來電,小六的女兒哭訴著,台南的雨勢如一水缸倒下,已經抬高的一樓門廳,也將淹水了。難以想像莫克拉夾帶濃厚的雨雲,更不知它所帶給南台灣的重創,勝過幾十年前的超級巨颱【賽洛瑪】,總認為那座大山是南台灣的守護者。然而眼前的新校區:泰武國小永久校區,以及隔街的吾拉魯滋部落的誕生,都因莫克拉帶來的水患災害,被迫遷入陌生的基地。

這是第二度在永久校區與美珍見面,美珍在此校服務已邁入第十個年度。以多數人的觀念來看,鮮少一位平地教師願意常待山地部落服務,多半是為了職等加分、請調其他都市學校當踏板。而決定到山上跨年的原因,想藉由美珍載送下,了解她過去上班的路徑,另則回歸山林,去閱讀山裡的孩子曾遺留的笑聲、歌聲與光影,彌補自己在網路搜尋記錄時,媒體所疏忽空缺的片段。美珍也特意安排曾經是留宿孩子們的寢室,供作此趟“跨年”兩晚夜宿之窩。

從永久校區往佳興中繼學校,最短的便道是經由來義鄉,行駛沿山道路與河岸間上山。美珍總怕下山時間晚,加緊催著油門急駛。這也可以想像那些年,她騎機車載著酪農生乳,為了趕上煮好熱騰騰牛奶,供作山裡的孩子“一天活力的來源”,這條路是萬丹往泰武山上最短的距離。在這條道路上奔馳,偶爾得為閃避ㄧ些落石,翻掉了她與姊妹倆的愛心生乳,因而擔心孩子的早餐不夠喝。與美珍的無距離的貼近,她不改樂觀個性,過去八八風災剝去大山的臉,那些落石也曾砸過她,然而她往前進的心,從未退縮。河床終究坍陷,上佳興村的山路也被阻隔,自己卻像個啥都不怕、闖入山林的外地人,對美珍說:「路擋樁是塑料製,很輕,移開它之後,你先騎車到上山路口。」無法想像美珍口中的徐爸,每日怎麼接送佳興村的孩童,來回至永久校區求學。

如果沒見過齊柏林的空拍台灣,永遠無法理解這座聖山山貌也變了。

【佳興中繼校區】曾因學童人數不足,廢止分校的服務,校地仍保有著集會的廣場。在八八水災重創後,也成了第三處延續孩童的教育,與寄宿最溫暖的窩,臨時的校舍與宿舍表現著排灣族圖騰的風貌,如今因遷入完工的永久校區與永久屋,這裡只能循著一草一木,感受孩子們與老師的互動教學聲,從風中彷彿也能聽到Vuvu們傳承文化的木雕聲、串珠掉落聲。最苦、最甜的日子都編寫成為中繼校區的歷史。美珍懷念著中繼學校的點滴,留校當保母,以及載著孩童回家一日遊,更憶起Vuvu們協助民族文化教育,老師和Vuvu教著孩子的紋手圖騰,一張張畫紙仍黏貼在窗內,摸著校舍的白色牆面,聽著美珍款款訴說。

在集會廣場佇立著一對大型木雕,那是排灣族國寶木雕大師【高富村】(註3)的作品,也是位用心民族教育的Vuvu,美珍指著擺放在發財車上的木雕作品說:「這組聽說是Vuvu最後一組訂製作品,已經完成,準備送出。Vuvu的身體欠安,未來將全心投入在孩子們的民族教育。」高富村老師家族住在離校區不遠的上坡處,在美珍的引見下,同時也認識高老師的姐妹們,同樣也是民族文化推動者,推廣排灣族的琉璃串珠教育。佳興村對外來客而言,生活機能挺缺乏,唯一賣吃的【五星級飯店】,是由民族教育課程“編織藝術”老師“高悅慈”經營的早餐店,高老師考量學童早餐問題,開了這家號稱【五星級飯店】、相當便宜的早餐店,也解決的村內多數隔代教養孩童的早餐問題。而另一間號稱【7-11】的雜貨店,則是由佳興村長所經營,店內沒有冷藏冷凍食品,這也代表著“夏天難得吃冰棒”,更能理解當年美珍載著生乳上山的原因。

幾位Vuvu問著美珍,怎麼上山?走哪條路?當得知那條最便捷、卻危險的沿山道路,極為建議改繞入佳平部落下山。在下山的路上,勾起兒時的回憶,但眼前的路卻多了斑駁、隆起、和落石,自己曾跟隨著泰武國小前校長張放明上山,張叔叔也跟美珍一樣,平地教師將不少歲月奉獻在此,除了任職舊校區,也曾服務於佳興分校,並娶了老家在佳平部落的張媽媽,他經常說自己是半個排灣族。而另一位常跟隨的長輩是佳平國小前校長李時平先生,那些兒時的記憶再度浮出,吃著排灣族美食的童年,似乎自己也如張叔叔般,擁有半個排灣族的身分。暮色西沉,下山的路漸漸顯得綿延無止,而下山後將再度上山,是帶著“楓香”夜宿佳興部落,開始準備迎接不一樣的跨年。

離大山越近,夜幕更如黑絲絨般,繡上了水晶珠串。

那年爬奇萊南峰之前,隊友一再叮嚀著:「山有山神,千萬別亂說話,免得出不了山的事發生。」這是老鳥對菜鳥的耳提面命,也養成上山前,經土地公廟必祈福。北大武,排灣族的聖山,大山的子民信仰天主和基督,以及祖靈庇護著他們。沒有燈火的山路,擔心突然冒出的小動物外,車頭燈有一定範圍,上山的速度也緩了些,能讓自己神定壯膽,是來自後座的好友“楓香”。一路上,兩人聊著登磺嘴山的趣聞,聊著“松蘿“被禁足的苦悶,找話題消磨黑夜上山的寂靜。越往高處前進,更接近雲霧中,每每轉過個山頭,迎面是一朵朵濃厚的霧氣?或是雲?陷入黑夜中,令人遐想無限。

想起傍晚美珍強調的三岔路,「上山左轉往佳興部落,右轉則前往舊泰武村。」當時自己則特別記住的指標,是山壁上的【北大武登山口】告示牌,車行至三岔口,緊急煞住了,車燈照著山壁,兩人同時笑著說:「拍張告示牌,臉書打卡PO照片。」楓香又接著問:「登山口是朝上方喔?」(註4)說巧,突吹起了一陣冷風,兩人急忙催促油門往佳興部落,一個髮夾彎,濃霧再度從下坡處直沖而上,這似乎是在警示兩人前幾分鐘說錯了話,就這樣在濃霧中行駛,兩人也沉默了一會兒,不遠處稍顯微弱燈火群,接著瞧見部落口的大木雕,這趟夜行山路也教導兩人:「入山,尊敬山神。」。

手錶顯示十點整,算算自己從屏東火車站至佳興部落,一共花了一個半小時的車程,而美珍安排的學生家長當導遊:徐爸、徐媽,也跟著擔心一整晚,短暫的拜訪與話家常,喝了徐爸、徐媽準備的熱湯與特有風味的”芋頭乾”(詳如小石子的影像)後,兩人拖著疲憊的身軀,回中繼校區的學生宿舍,仰頭星空滿天,這晚將在寧靜的山中沉睡。(待續)

註1:陳美珍,屏師同學,家住萬丹鄉,每日機車往返上學,任教於泰武國小達十年之久。許多孩子們叫她“美珍媽媽”,也是部落Vuvu們眼中的"好女兒"。Vuvu認定她是排灣族的一員,為她取了族語的名字,意思是"青苔",在山林中最常見的地被植物,意謂著族人們隨時都見得到她,不能沒有她。

註2:從內埔至萬金營區,從內埔鎮內的媽祖廟前,銜接往老埤方向【187縣道】直行,可見“萬金營區”指示牌,轉接【101鄉道】繼續前進,再右轉接【185縣道】直走,可再度瞧見指引,左轉綠色隧道即達“萬金營區”。

註3:高富村老師的作品在展示歐美、海峽兩岸的大型場所,以及不少收藏家收藏著。高老師用畢生心血致力於民族教育的傳承,在跨年為美珍與高老師拍下照片後,五月初,他終究不敵病魔,留下生前對未能傳承文化的擔憂,與人們遺憾的嘆息。

註4:當晚在學生宿舍查看影像檔,那張“北大武登山口”影像不明原因的消失了。再度出現是Vuvu說:「跟著小朋友去爬北大武吧!」兩人允諾後,在北上的途中,翻閱影像檔時,影像又失而復得。

相關照片:親近大武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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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responses to “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不一樣的跨年計畫裡,回到人生前半段所仰望的大山(一)

  1. 山裡好像都有不少詭異故事~~~
    志願去山裡服務的人真的了不起
    我想他們是真的有心在教育上

    這篇文章讓人回憶起當年的天災
    加上最近豪雨
    真讓人為台灣水土保持感到憂心忡忡

    • Dear Lu,
      今早打電話給山裡的朋友,
      真得很佩服他們樂觀天性,
      他們說食物方面不成問題,
      因為簡單的地瓜芋頭就飽,
      但河水暴漲,孩子沒上學,
      心裡發慌,怕老師們擔心。

      有時,居住在平地的人們,
      真該去思考地層為何下陷?
      真該思考水土為何會流失?
      多半並不是原住民所造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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