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人之島,天寬海闊,心胸無界(二)

腳步不能達到的地方,
眼光可以到達;
眼光不能到達的地方,
精神可以飛到。
-【悲慘世界/雨果 Victor Hugo

清晨五點的天色仍黑暗,往窗外看去,滿天的星斗,而海浪拍打的奏鳴曲,連屋內都聽得到。輕聲輕腳的梳洗後,拿起相機、一杯西雅圖滴濾式咖B,踮著腳尖往樓下走,深怕吵醒仍在熟睡的一家子。喝著自己準備的清晨熱咖啡,朝著部落口出發,那兒是離海岸的最近點,四周無任何障礙物。說實在的,還搞不清楚正東方的位置,遠方的小木屋燈火通明,應該說家家燈火都未熄,是守歲?還是為晚歸者留一盞燈?也可能是很簡單的習慣。小木屋偶爾傳來卡拉OK伴唱聲,一屋子的人看來徹夜未眠。蘭嶼的星辰特別明亮,如陽光照耀海面的星芒,而仰望著深海藍的天空,以為自己沉入五十米深藍處。
 
路旁的豬群叫聲彷彿在嘲笑著,一隻怕水的貓,永遠不知海有多深,只能躡手躡腳的在沙灘邊跳躍,躲著浪花濺濕腳掌,即使微笑的魚離海不遠,依然不敢越雷池捕捉。寂靜等待那破曉時分,野銀的小路只有傻貓和一群豬,“浪”聲令人心靈沉靜,這是唯一聽到的聲音,或許豬群比傻貓幸運,聽到更多大自然的樂器演奏著。
 
海平面厚重的雲層翻滾著,沒有東方泛起魚肚白的跡象,一絲淡紅夾雜在雲縫裡,那是一個方向的指引,就在小路盡頭、海天一線的那端,沒錯!前方就是火球躍出的位置。小木屋熄了燈火,狂歡的人正準備散場了,另一群年輕人從身旁走過,嘴邊說著:「都五點半了,雲層這麼厚,不會有日出了,回去睡回籠覺吧!」他們沒有多等待片刻,從村內哪個角落走來?不知,掉頭就走了。小路再度恢復寧靜,依然只有傻貓和一群豬。
 
造物主相當奇妙,似乎手裡握著一隻神奇的油彩筆,無法知道下一秒的色彩令人發出如何的讚頌,從一抹色彩開始,手上的相機不曾放下,深怕錯失海面浮起的一線紅。六點三十一分,神秘的幸運數字,拍下令人興奮的火球邊緣,對著大海、看著天空嘶喊著:「升起了,太美了!」小木屋的女主人也跑出來瞧,即使她已看過無數蘭嶼的日出,兔年的第一個日出、和另一位陌生女子一起,也成了難得的經驗與喜悅。
 
 
迎接新的一年,在蘭嶼的旭日東昇開始。返回周牧師家時,周師母問著:「應該有看到日出吧!很幸運喔,主是眷顧著你。」是的,造物者的恩寵,紀錄蘭嶼之美的一部分。
自己像吃了糖的小孩般,開心地急著把喜悅分享,「好美的蘭嶼日出,先把檔案整理幾張給師母看看。」於是匆忙地朝房裡走,窩著開始抓檔、轉檔,然後把檔案拿給周師母瞧瞧。
周師母瞧著影像檔說,「頭一次看到這裡的日出有隻眼睛,好特別喔!好像主在注視你,你會有很好的福報。」火球的兩朵小雲比喻成如眼睛般,乍看還真像。
 
本想睡個回籠覺,卻擔心一躺又是過午,早餐也還沒吃,周牧師特別推薦鄰居賣的早餐,看來也只有這家小店可填飽肚子,點了一份火腿蛋三明治,一旁的小冰箱只剩冰紅茶,老闆說:「冰咖啡賣完了。一個人來蘭嶼玩啊?從哪來?住哪?」
「住隔壁周牧師家,從台北來,昨天中午到。」
「台北喔!妳喝不喝現煮的咖啡?」
心想,如果是來自其他地方,老闆會不會問喝現煮的咖啡嗎?「好啊!那就來杯現煮的咖啡吧!」很簡單的現烤火腿蛋三明治,卻忍不住又點了一份,而那杯研磨現煮咖啡又是如此香順,一杯意猶未盡,再度續杯。連同桌牧師女婿、女兒都感到驚訝,真的這麼好吃嗎?
 
早餐店的名字叫“日出”,走出店外,站在小路往海平面方向看,遠方就是日出的位置,老闆問著:「烤三明治真的這麼好吃?咖啡也是嗎?」或許有股陽光魔力,讓簡單的火腿蛋(太陽蛋)烤三明治更加可口,沒有過多的油、沒有番茄醬、自製的沙拉配上高麗菜絲,就像五星級飯店的美式早餐。結帳時,老闆依然不忘啦哩幾句:「冬天來蘭嶼,沒啥水上活動。不過後天朗島的大船下水祭典,很精采喔!」
 
印象中美美的蘭嶼照片裡,靠海灘擺放著一艘艘雙人拼板舟。當豚鯨追捕魚群時,蘭嶼的飛魚季即將開始。所謂的“大船”是10人座拼板舟,朗島大戶家族選擇飛魚季前下水,也希望能在這一季漁穫豐收,更忌諱觀光客誤闖,拼板舟擺在何處?無從問起。在這趟蘭嶼之行裡,多希望也能拍到美美的拼板舟。騎著機車朝著東清路牌指標前去,路上的風景乍看很像墾丁,高高的椰子樹,大海的三色藍,翠綠的高山。所不同的,路旁多了羊群和豬群,少了落山風,髮在風中飄,浪聲在耳邊響。在蘭嶼學會一種語言,就像個呆子般,看到羊群總會駐足,用牠們的語言呼叫著,等待牠們的回眸,「喀擦,喀擦」
 
“東清村三號”,那是頭次聽陳建年【想你一切都好】的MV裡,片尾的東清分駐所,朋友提過,陳建年任職此分駐所,已過了追星的年紀,沒進去叨擾他。沿著海岸線繼續騎騎停停,幾艘拼板舟停靠沙灘邊,準備這年度的下水儀式,就像周師母說,「主會眷顧著你的夢想,夢想都會成真。」陽光下的拼板舟,就和美美的明信片一樣。而每塊巨大岩石都有個名字,也有個故事,記住周牧師的叮嚀,慢慢細讀蘭嶼。出了東清部落,下一個部落是朗島吧?蘭嶼人相當和善,總會對路過者微笑打招呼。
 
在將遠離東清部落前,再度詢問確認方向沒走錯:「請問這條路是唯一的公路:環島公路吧?還有,陳建年是不是在東清分駐所?」
「對啊!是環島公路。陳建年啊!本來在東清分駐所,後來調到椰油了,我和他是好朋友,他休假,妳找不到他啦!」「妳剛剛有沒有爬東清的祈禱山?山上很美,一般觀光客是不知道喔!」號稱陳建年的好友熱心推薦一座山,並指著山的方向,看來又多了一個非觀光的景點。
 
沿著環島公路只有一人,聽說有一批老外來蘭嶼,人都跑哪了?在外海處的礁岩,指標寫著【軍艦岩】。騎沒多遠處、兩隻像是舞獅的巨岩,當地人稱它們【雙獅岩】。蘭嶼的每座巨石礁岩都有段故事,也有自己的名字,一路讀著故事,一路看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【母雞岩】、【玉女岩】、【五孔洞:也是天主教聖地所在】、【坦克岩】、【鱷魚岩】、【紅頭岩】和【洞口】。蘭嶼和綠島一樣,都是由海底火山岩漿噴出,遇到海水冷卻形成的火山島,而一路所見的礁岩巨石,也有部分是火山噴漿冷卻形成,再經過長年風化與海水侵蝕。沿岸的自然淺礁與珊瑚海域,產生黑潮流動頻繁,魚群經年洄游,使蘭嶼成為海釣與潛水的天堂。
 
大年初一的蘭嶼,似乎添入了許多台灣味,少了達悟族的風俗,唯一不同是好客之道,每個部落都有活動進行著。路過朗島時,活動廣場正進行著排球比賽,年輕的達悟族、外來客切磋球技,部落族人就像一大家族,在村落舉辦燒烤活動,還有一鍋鍋麻油雞湯,瞧不見達悟族的風味餐,周牧師說:「除了小吃店可填飽肚子,另外部落活動都有準備吃的。」看著廣場前的各式點心,就像逛著景美、士林夜市般,卻讓人裹足不前。一位達悟長者住在教堂前的地下屋,詢問之下,並不希望外人進入,卻仍微笑用母語打招呼,手遞出檳榔,一旁的達悟青年說著:「他要請你吃檳榔。」這是原住民的友好之意,達悟青年對長者母語對談後,「只須對他點頭謝謝,不用拿囉!」也解決了一時的尷尬。
 
因季節潮流因素,朗島海岸邊的沙隨浪而去,就等夏季再度回岸,而“大船下水”將直接從小漁港拋下,少了沙灘、少了礁岩的陪襯下,大船又是呈現怎樣風貌?那已是回程返北了,不作多想了。朝著南方走,真的瞧見大船,那是迦南園,門口斗大的風味餐、飛魚炒飯,總算找到屬於蘭嶼的味道。這是第幾位問著:「一個人旅行啊?」沒特意數過,飛魚季節還沒開始,魚獲也不足,吃不到女人魚風味餐,倒是可以嚐嚐飛魚炒飯,老闆娘忙著招呼「進去坐在船頭,視野比較好。」挺有意思的一件事,蘭嶼的人總愛問:「住哪兒?我們這兒很多民宿很棒的,下次來蘭嶼時,就來住這裡!」老闆娘也說了同樣的話,這應該是蘭嶼人的熱情,期望能盡到地主之誼吧!
 
餐後離開郎島,沒有改變路程(<嘻嘻,就這麼一條路,沒得改),繼續看山看海,朝山前的三個部落前去。蘭嶼的羊群總讓人停腳觀看多時,這些不同品種的山羊,同樣有著堅忍的毅力,令人嘆為觀止。從海岸的淺礁跨過環島公路,一路跳躍式往山頂登,只為了吃幾口草。曾經瞧過某些有關山羊的影像檔,羊群在危岩峭壁間跳躍攀爬,令人懷疑圖片的真假,而從國家地理頻道中,對山羊這種動物有了認知,不單單是平衡感覺佳,目測距離相當精準,體能更是絕佳。在蘭嶼開眼界,瞧著羊群細腿攀岩,不得不佩服這種動物。
 
郎島村距離椰油有段路程,冬季的陽光雖溫煦,海風吹拂之下,短短的兩小時,已在手腕留下了錶帶的印記,路旁面海的小廟年久失修,鋼筋裸露著,岌岌可危狀,小廟的主人早已棄屋而去,除夕雖見祭拜焚香,卻也數得出幾家幾戶,達悟族的祖先來自菲律賓島嶼,祭拜祖靈是一回事,信仰虔誠又是一回事,達悟族多半信奉基督與天主,台灣味的宗教似乎在此不興盛。
 
進入椰油之後,走著前一日重複的路,沒有停留太久,更沒興沖沖去椰油的分駐所打探,只拍了分駐所,作為紀錄著陳建年調動到此。蘭嶼的六個部落名稱與達悟母語並不穩合,在離開蘭嶼之前,仍沒搞懂所有部落名稱的真正意思。在虎頭坡腳下,有著解釋椰油部落的名稱的由來,Yayo意指食物豐盛如流水;而其他幾個部落如:野銀Ivalino是馬鞍藤草;東清Iranmeylek代表著富裕,其母語發音近似依然美樂;朗島的Iraraley代表著開朗愉快。獨缺紅頭和漁人兩個部落的母語之意,未詢得詳細答案,實際上,六個部落間的母語有些差異,對於各部落的名稱真正意思,相互並不了解。
 
在出發之前,薇蓉曾問:「蘭嶼不是有鼠患?是否解決了?」踏上蘭嶼之後,終於理解為何沒有鼠輩的天敵,當家家戶戶把魚獲視為重要的財產,多餘部分會掛著曬成魚乾,貓在這島嶼就不存在,沒有小貓,即使有著山林,也不見大貓。而鼠患最終得已解決,全靠著跨海的台東南王部落卑南族協助,這應該也是陳建年從中協調調度吧?
 
走環島公路依然能回到野銀部落。路過紅頭部落的蘭恩基金會,有間地下屋體驗房,入內彌補在郎島未能看到的地下屋。離開紅頭部落朝島的南端走,位在青青草原上,有座達悟人與飛魚的雕像面海而立。蘭嶼還有個爭議,沿著環島公路走,在南端是龍門碼頭,原先是核廢料進出港,現今做何用途?看似浮潛船的進出港之一,沒多遠處就能瞧見爭議話題:核廢場,在大門前五個斗大的字被遮去一半,沒有太多與“核能”相關明顯的字樣,只見【蘭嶼貯存場】,外海遙遙相望是無人煙的小蘭嶼,同樣也明瞭一件事,為何周牧師說蘭嶼的叉路是往野銀部落,而隻字不提走環島公路。
 
回到野銀部落,經過周牧師所屬的教會,聽到RAP的歌唱聲,進教會才知道是牧師的兒子在練唱,新潮的福音聖歌,表現出原住民歌喉外,更展現出達悟族的熱情豪邁,牧師的兒子未來也將成為牧師,牧師的女婿也是牧師,多虔誠的基督教家族。看了錶,距離日落約一個半小時,似乎還有些時間去朝聖,加速油門再往東清走,去爬那座外型酷似雙峰的祈禱山。
 
朝著登山步道往上頭走,步道的石階搖晃厲害,還有些落石,這座山似乎顯少人登爬,腳底稍不小心,可能一路會成為“多而滾”,沒有登山手杖的輔助,又自找麻煩帶著隨行杯,而右手的運動傷害無法使力,只有步步為營的往上走,登頂的那一霎那,「金害,爬不對。」往東清村方向瞧見一座小山頭,山上有座小白屋和大大的十字架,趁著日還沒落,為了登頂兩腿已經有些軟腳,快速下山朝正確方向走。心理想著,祈禱山比這座低許多,應該容易些,將機車停在山腳下,頭往上一看,沒有護欄、沒有石階,完全人走出一階階腳痕跡,祈禱山的陡度更大,一大早的雨讓山坡有點泥濘,有點想打退堂鼓,在仔細瞧小山路,每一小段就有“主”的對話,祈禱山不高,卻很陡、很險,陡度如同新店的六分山竹林,沒有手杖支撐,又帶著礙手的隨身杯,這是給自己體能最大考驗?咬著牙,快速踩著達悟族人走出的路跡,上山的那一刻,兩腿直抖個不停,東清村的三位達悟族青年問著:「不難爬,還可以吧!」真不知該怎麼回答,又聽他們說:「我們從小開始爬,所以很習慣了。不過,很少有遊客來爬祈禱山,對外來客是有些難度。」聽來挺欣慰的。
 
回到周牧師家,師母聽到爬了祈禱山,直說跟主有緣分,主會保佑的。初一是野銀部落的女人回娘家日子,周師母的母親長年居住地下屋,屋子小、子女多,回娘家的聚會改在牧師家中。當晚周師母盛情邀約下,加入他們的家族團聚,品嘗了另類的圍爐,在牧師禱告後,開始用餐,師母說著:「今天我們家族裡,很高興有了新的家人」
 
始終認為民宿的定義,是另一個家,能與民宿的主人結緣,也等於多了一位家人,在周牧師家更深刻感受這個定義。隔日一早,準備離開牧師家時,周師母拉著手說:「要記得回來蘭嶼喔!這裡就像你的家,我們都是你的家人。」
 
後記:
1.       登錯的那座山,外型就像傲人的雙峰般,官方稱為【母輝山:母性的光輝】,而台灣遊客俗稱她:【乳頭山】,但達悟族稱她為【人之島的祕密花園】。
2.       在蘭嶼的物資並不充裕,蘭恩基金會接受物資捐贈,若旅程允許下,可電洽詢該基金會所需物資,多背一公斤去蘭嶼,讓旅行更加充實。
3.       達悟族的風味餐分為:男人魚、女人魚。這是達悟族的傳統,魚類有分為男人吃的魚、女人吃的魚和老人吃的魚。男人可吃男人魚和女人魚,但不能吃老人魚,而女人只能吃女人魚,老人則可以吃任何魚。
4.       在台東透過手機與陳建年對談,蘭嶼當地人對他很好,擔心遊客叨擾他,總會回應他休假了。如果想當追星族,想找陳建年的人,請直接洽詢椰油分駐所,但請勿防礙他辦公。
5.       蘭嶼的高山也很適合登山族一遊,建議在這島嶼尚未被過度觀光化,花上五至六天時間,好好閱讀蘭嶼之美。
6.   在周牧師說的【合歡山】另一岔路的山頂上,是蘭嶼的氣象站,視野相當棒。從氣象站放眼一座座山頭,就像雨果的名言,「腳步不能達到的地方,眼光可以到達;眼光不能到達的地方,精神可以飛到。」放眼看去每座山,心靈也跟著攀隨至頂。
7.   周牧師的達悟平安民宿:野銀部落65號,TEL:089732980 or 0921688120。

原文刊於Anyway旅遊玩 2011.02.21 

廣告

4 responses to “【行腳人文台灣】:人之島,天寬海闊,心胸無界(二)

  1. Dear Lu,
    蘭嶼有太多題材能激發你的創作
    是不是也準備去感受蘭嶼的驚艷
    期待能看到你在蘭嶼也留下足跡
    相信周牧師他們歡迎你/主的子民

  2. 沿途出現的動物及礁岩
    處處是驚喜
    非常吸引我~

    初見金黃的旭日時
    感覺太陽今日來個不同的造型了
    很特別的眼睛~~~

    讀妳描繪的清晨
    島嶼好美!

  3. 跟著妳的步伐,不禁也守在螢幕下,聽著海水的聲響,
    期待妳拍下的日出,躍上雲層。
    於是,彷彿自己也可以興奮對著大海大喊…
    再歇些~也來杯咖啡..呵~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